笨女人的山野小屋

　　连长喜欢尖子兵。班长和班副, 一个是连长口中“最好的兵”、“最好的班长”, 一个是闻名702 团的“最生猛的兵”, 一颗“穿甲弹”, 按照表面的成绩, 这两个人确实应该是连长所喜欢的。可是, 真的仅仅是因为他们俩的成绩好吗? 其实, 班长和班副个性迥然不同, 一柔一刚, 都代表了连长所推崇的优秀品格。班副就是小一号的连长, 只是更加倔强, 更加生猛, 而班长身上还有老七和班副所没有、但令人非常欣赏的优秀品质, 比如温厚、耐心、巨大的包容、默默奉献等。几年的火热军营生活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寝食同步, 有难同当, 他们是战友, 也是兄弟。相投相契, 相互支撑, 意气风发又情投意合, 既有上下级的分寸又血脉相连, 男儿的壮志凌云中糅合了情深意切和荡气回肠, 看着是那么轻松快乐, 又那么温暖和感动。

　　真的很幸福

　　这些平日生活中最普通的画面, 最寻常的点点滴滴, 都是幸福的缩影, 都悄然糅进了这一段火热的军营生活中, 不可分割, 无法遗忘。

　　对于钢七连的三巨头来说, 他们都是在军营中奉献青春的男子汉, 在战斗生活中接受锤炼, 百炼成钢。他们不怕挫折, 不怕失败, 不怕严酷的训练演习, 也不怕枪林弹雨, 他们什么都不怕! 可是, 他们怕别离。

　　早在史今执意将许三多要进三班的时候, 高城和伍六一就已经预感到“别离”有可能会真的横亘在他们面前。这是他们始终焦虑的一个重要症结所在: 不想让一个孬兵废掉最好的班长, 不想让一个瞧不上的家伙, 拖死最好的朋友。他们一直在担心这一天的到来, 他们担心班长为了培养三多而奉献所有的精力, 导致自己成绩下降而不得不复员转业。

　　这种担心逐渐成为了现实。许三多成长了, 班长却没有抓住山地演习这最后的机会。

　　演习之后的聚餐是七连人重整旗鼓的一次鼓舞会, 老七几句干净利落的祝酒辞把全连人的情绪鼓舞得跟小火苗一样旺, 他却带着酒意踉跄着走到一边, 对着他那个最好的兵, 趁着酒劲把那颗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是我最好的兵⋯⋯ 可是你说话不算数啊。你跟我说你会照顾好自己的前途, 我一直啊, 一直都相信你! ”

　　当众说出这番充满感情的话, 对这样骄傲而蔑视儿女情长的老七来说, 是多么的不容易。演习失败了, 他可以鼓舞全连的士气, 总结经验, 再重新来过, 可是, 面对这个把自己所有精力都奉献给了别人的史今, 他的失败却如何挽得回来?

　　“九年了, 你对我, 高低不错。”在被打中的那一刹那, 班长就明白自己未来的命运是什么, 他也明白一向和他形影不离的班副为什么此刻独自坐得远远的。九年来的朝夕相处, 连长深沉的期望和默默的照顾, 自己终于失去的难过和还是辜负了的愧疚⋯⋯ 不知手中这一杯酒喝下去, 还能陪你们多久⋯⋯等许三多跑过来的时候, 连长几乎无法面对他———无法面对这个耗尽了自己最宝贝的兵全部心血而成长起来的家伙。抓了中校又怎样? 获得了那么多的荣誉又怎样? 这些能代替九年来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吗? 能抵得过以心换心的了解、信任和那份深沉的感情吗? 能让他的宝贝, 他最好的班长留在他身边不分离吗?
　　帅, 他今天抓了中校, 是挺帅的。“今儿可你今后怎么办啊? ”
　　史今的转业在演习中他被击毙就已经注定成事实。在这段日子里, 给班副的镜头少之又少。因为在那段日子, 唯一能给班长安慰的就只有连长。

　　那一场天安门前的痛哭大概是班长最尽情的情感宣泄, 也就是在连长面前他才能哭得如此彻底, 毫无伪装, 毫无遮挡, 泪水如决堤一般狂泻而下, 所有平日里要深藏的遗憾、失落和抓心挠肝的痛苦, 在这个时刻都如火山一般迸发了出来。

　　猎豹车中, 班长的痛哭是那么真实, 连长的平静也是那么真实。小小的一颗奶糖传递了多少真情, 那个平日里总昂然挺立的连长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宠爱着弟弟们的长兄, 不说任何甜言蜜语, 却像哄孩子一样硬塞上一颗糖, 抱着他, 摸摸那哭得已经不能自已的傻孩子的头, 看一眼他, 看一眼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 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宽阔臂膀。

　　伍六一一直很坚强, 只是, 那个对着空气抓狂打拳的伍六一, 那个大声吼着“滚”的伍六一, 那个一把推开班长矛盾而气恼地低吼着“你又在自作自受”的伍六一, 那个站在队伍中望着军装上领章肩章都摘掉的班长静静地擦着战车而大声喊出一个血淋淋的“好”字的伍六一, 那个对死死压住班长的行李不顾一切地大闹的许三多鄙视得连话都不肯说一句转身面向窗口的伍六一⋯⋯他的坚强之中却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和容易折断的尖锐。康导曾说过, 班长对连长很重要, 班长是唯一一个带给连长“柔和”的人。这种“柔和”能中和连长身上某些过于霸气和强硬的东西, 却并不能在根本上动摇他的本性。

　　在连长心中, “钢七连”这个集体比班长更加重要, 这也就是为什么虽然他在全连面前说到班长复员几乎哽咽, 而在许三多大闹时却恼火得频繁看表, 恨得咬牙切齿。从私心上来讲, 无论是连长自己还是满屋子的士兵, 哪个跟班长没有深厚的感情? 可大家都不愿在这个时候往班长伤口上撒盐, 偏是你个孬兵在这里大哭小叫? 从公心上来说, “你看他像个兵吗? 像个兵吗? ”钢七连57 年的历史送走了多少兵? 用森严的纪律克制住奔腾的情感是军人必须要做到的, 可现在为了一个班长, 全屋子的人都在哭, 连那颗穿甲弹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这像个什么样子? “这连人心都散了! ”

　　而对班副来说, 班长的“柔和”固然没有完全改变他的个性, 却从班长带他的第一天起, 他某些个性上粗糙的棱角和荒凉的沟壑, 就在这种“柔和”中慢慢地被抚平、被灌溉, 再慢慢地开出美丽的花, 长成参天的大树。班长走了, 拔掉了伍六一心中最后一把可以用来作为依赖的杂草, 却促成了他自我的成熟, 让他变得坚韧。他经历了、痛苦了、流泪了, 他也长大了; 他理解了、容纳了, 也为别人着想了, 虽然还是用自己那种硬邦邦的方式。他不再仅仅为一个班长扛事, 他还要扛起一个班, 一个连, 一座山。 

刚强男人VS 刚强男人

　　钢七连的整编解散, 对连长高城来说比丢掉性命还痛苦。只是作为一名军人, 虽然有着“双旗挑团部”的任性发泄, 他还是坚持到最后时刻。当他高声念着那些兵的名字, 报着他们去处的时候, 他的声音仍旧高亢严肃, 像平常的点名训话一样干净利索。

　　是高城带了这支尖刀一般的队伍, 是他把钢七连的光荣历史和骄傲教给了他们, 是他为他们描绘了只要并肩作战就能达到的光辉灿烂的梦想, 是他说要永远继续下去, 不抛弃也不放弃⋯⋯ 可他却无法兑现自己的承诺, 无法阻止钢七连的四下分散。

　　“都是尖子啊, 好好干⋯⋯”一路含着笑, 一路拍着他的兵挨个地嘱托, “七连, 七连, 七连七连⋯⋯”都是他手下的人, 都是他想护着的犊子, 都是倚仗着他的战士⋯⋯只有那么一个, 紧紧绷着, 刚强坚硬得仿佛岩石一般, 让高城强撑着的心一下子就酸了: “七连啊, 伍六一! ”

　　是的, 那就是他小豹子一样的伍六一, 却不再是那个愣头愣脑的伍六一了, 他挺立的军姿和坚定的表情不是想从连长身上获得勇气和安慰, 相反, 他是在最后时刻用他的方式告诉连长: “我们是你的兵! 我们是你的骄傲和安慰! ”两个刚强男人此刻相对, 无言, 只有微笑。

　　但, 谁也没有想到, 七连的解散并非他们艰难的尽头。多少次设想过老A 选拔赛伍六一弃权的时候如果高城也在终点会怎样? 那是他捧在手里都舍不得去碰的宝贝啊, 就这样被一个毫无规则可言的选拔废掉了。高城知道一个农村兵拼到现在有多么不易, 要付出多少的血泪和汗水。他想走得更远, 为什么要经历这样人为的刁难? 为什么要折断他的翅膀, 毁掉他的前途?

　　刘晔原教授这样评价伍六一: “这是一个天生的战士的材料, 为了他心中的兵的纯洁, 为了军队的形象, 放弃了自我。”

　　就是为了兵的纯洁, 为了军队的纯洁, 伍六一不愿成为部队的累赘, 不愿让别人说军队中还存在一个被照顾的“后门司务长”, 不愿意连长为了他破了军队的规矩, 放弃自己的原则。有人说, 最不浪漫的人也许是最浪漫的人,伍六一就是这样一个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和原则永不妥协的人, 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个兵, 第四千九百个就这鸟样? ”“什么? 第四千九百个什么样啊? ”这样一句听上去自暴自弃的话引来了连长甩出来的沉重耳光。却是这个爱极而痛极的耳光, 让伍六一终于说出了那声“对不起”。连长, 对不起啊, 对不起你的期望啊, 对不起你倾注的心血啊, 对不起你的深情厚谊啊, 对不起你拉下脸来到处求人的苦心啊, 对不起让你向原则妥协啊, 对不起不能陪在你身边啊, 对不起你心中年少轻狂幸福时光的最后缩影也消散了, 对不起我也要走了⋯⋯ 老七面朝着窗外, 眼泪滑落下来。“你怎么这么傻? 你怎么这么傻? ”这两个钢七连走出来的最刚硬的男人, 装甲老虎和他的穿甲弹, 连最后的拥抱都仿佛打架一样。一个拉着扯着, 狠狠地把那颗倔强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另一个犟着挺着, 就是不肯被他抱, 就是不肯哭, 不肯当着人软弱流泪。 

成长的代价

　　只有看过《士兵突击》的人, 才能体会到“年少轻狂, 幸福时光”这八个字中蕴含着多么深沉的情感, 才能体会这轻狂的年少又能幸福到怎样极致的地步。

　　我们跟那些年轻骄傲的士兵们一起经历着这份成长。我们看着他们幸福, 看着他们轻狂, 看着他们年轻的心中充满希望和梦想并肩向前冲, 也看着他们被看不见的枪弹瞄住, 又错愕又茫然⋯⋯看着他们经历那些如剥离骨肉一般的分别离散, 看着那只无情的手呼地伸过来, 将他们心中最后一把草连根拔起, 拔得鲜血淋漓⋯⋯我们流泪, 因为我们只能看着他们痛苦而无能为力, 可是这眼泪不是他们所需要的, 作为军人, 无论这把草连根带起了多少血肉, 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望着战友离去的背影, 看着那支离破碎的连旗, 擦干血迹, 跟自己说我还活着还得打下去!

　　“你懂做兵的这份尊严吗? ”剥离一次痛苦一次, 痛苦一次成熟一次, 当高城脸上带着伤疤转过身来, 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非常成熟的军人了。我们在欣喜他的成熟, 倾慕他的深沉的时候, 是否也会如许三多那样有着“恍如隔世”的涌动? 回忆太多痛苦, 却又太过美好, 痛苦着也是幸福的, 因为有他们在身边。

　　成为师侦营副营长的高城身边再次跟了两条小尾巴, 小宁和小帅。看着他们, 高城大概也会心中一软吧。老七连的人活得不易, 他是否还会向对待班长和班副那样严厉地要求他的两个小宝贝? 依他的个性, 还是会的吧。只是, 即使再严, 那个笑得跟小兔子似的耍赖皮的家伙, 那个倔得跟骡子一样还没大没小地踢自己屁股的家伙, 却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所以, 这么想想, 或许望着小宁小帅就没了脾气, 又或许, 当小宁小帅蹦蹦跳跳地跟在自己身后的时候, 会忽然有种错觉,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某个晴天, 阳光之下, 年轻的连长带着年轻的班长和班副, 神情严肃, 纪律森严, 三人成行地一路走来。★